中国质量万里行杂志
本刊记者 赵丽英 陈晓伟
医生的总体素质不高
中国质量万里行：你怎么看待新一轮医疗改革？
胡力中：这当然是个大好事。不论是在民营医院还是公立医院，只要你工作过一段时间，就会对我们国家的医疗现状有一个评价，那就是确实有很多问题。因此，这一次大家齐心协力地去解决这些问题，这肯定是个很好的事，但也是个难度很大的事。因为这本身就是个世界性的难题，就算是美国也有不成功的地方，基本上各国的医疗发展也都各有问题。但是，有一点需要提醒，希望决策者在推进医改的过程中，不要否认过去的成绩，说过去什么都不好肯定不是客观、科学的态度。
中国质量万里行：老百姓抱怨看病难、看病贵，你怎么看？
胡力中：不能片面地理解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如果横向地与世界各国比较，我认为中国的医院在看病难和看病贵上已经解决得非常好了。比如，在美国你如果想找一个像英智这样的医院，找到真正好的大夫，至少要提前两个月预约，你想托人找关系都没门。我有一个朋友在欧洲，血压偏高，想找一个好大夫，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等。中国这么大，国家也好，医院也好，已经把这个问题解决得很好了。
但是，为什么老百姓仍然不满意？这是因为医生的整体素质不高。看病难不难？不难，哪儿都能看上病，但是碰上好医生，真正能把病给你治好，能把问题解决的不多。可以说，大多数被称为某一行的专科医生，他的专业素质并不高。原因就在于我们整个培训系统不够健全，这就是现状，也是很大的问题。此次医改对公共疾病的预防以及一些重大卫生事件的处理方法已经投入了很大的注意力。但是，很少人关注到专科医生的培养制度建设方面，而这是更基础也是更关键的部分。为什么说美国好？因为他们通过几十年上百年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医生培养制度，并且流传下来了。
看病贵，这就是一种误解。我们的房子、汽车的价钱都赶上或超过了发达美国了，但我们的医疗费用呢，仅仅是人家的八分之一。为什么觉得贵？那是因为老百姓太穷了。即使再便宜，也有很多人出不起这个钱。这说明中国社会在“公平”二字上花的力气不够。那该怎么办呢？只有通过医疗保险。目前我们的医疗保险范围还不够大，这次医疗改革的重要内容就是把医疗保险范围逐渐扩大。这表明社会也是在进步，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中国质量万里行：你怎么看待医患关系紧张的问题？
胡力中：解决医患关系紧张的事情，只有依靠政府。举个例子，过去要是两辆汽车相撞，两个司机准打起来，互相推卸责任；现在呢，撞完车大家都找保险，很好解决。为什么现在不管你是公立医院的还是民营医院的医生，全社会都不相信你？首先可能是因为医生本身技术不合格，操作有问题，另外还涉及到媒体导向问题。生命科学是一个非常难测的科学，包含很多偶然，这个行业的特点就是高风险，很多疾病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原因。因此在治疗过程中会有各种各样的偶然事件发生，病人一般很难理解为什么我是“站着进去”，结果却“横着出来”，只会怪医生不负责任。而且，大家对于医疗产品的需求都是一致的，都要求用最少的钱达到最完美的效果。因此，医患关系的焦点都集中在医生的个人修养、道德水平上，我们医生身份是很低贱的，这实在是社会的悲哀。在美国和日本，医生的职业是很受人尊敬的，大家都称医生为“先生”，公司的大老板再有钱也没人称他们为“先生”。因此，要解决医患关系的矛盾，需要政府制订一系列的协调机制。我们的管理层是否真正尊重医生，决定着患者对医生的态度。
不能让投机商占便宜
中国质量万里行：怎么看待公立医院进行民营化试点？
胡力中：我觉得这绝对是大好事，但是，政府一定要把好关，不能让投机商人占便宜。要建立一种准入制度，找到真正有本事、有道德、想做事的人来办医疗。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例子，有人从公立医院出来办民营医院，越做越差，结果又回公立医院系统了。当年开放医疗市场的时候，很多投机商人很有钱，都觉得医院是个好差事，不受经济形势的影响，稳赚钱。但是跟这种人合作，医院只能越走越歪。
中国质量万里行：民营医院如何在现实环境中立足？
胡力中：民营医院的现状是很麻烦的。社会声誉极差，经营手段很差，医疗人才匮乏。还有就是，受到很多不合理政策的限制，你在这个领域想做好非常难。曾有个民营医院院长就说，现在有些政策简直就是“逼良为娼”，但是我反对这种说法。我认为，虽然在政策方面的压力很大，但我们仍然有一定的发展空间，可以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做法。机会在大家面前都是均等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去把握住。总的来看，民营医院要想生存，必须满足以下条件：第一，有相对严谨的管理能力。第二，有强势的技术特征。第三，有良好的道德理念。
中国质量万里行：你对医疗行业的竞争怎么看？
胡力中：我认为“君子不争”。医疗行业有一定的特殊性，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像其他产业的发展一样，都可以通过竞争来解决问题。我们都是为了医疗事业的发展去共同努力的。国内不管谁研究出来新的医疗技术，就应当赶快普及；国外有什么好的新的方法，就赶快引进。建立更完善的培训体制，让更多的大夫掌握新技术、新科技。我们现在技术落后不怕，落后的是过去的技术，如果新技术能及时学会，也是惠及老百姓的事。曾经有人鼓励医院科室与科室竞争，大夫与大夫竞争，我认为是非常荒谬的做法，是不了解医疗行业发展规律的人提的。一旦竞争开来，就很难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就很难避免不伤害到老百姓的利益。我跟很多医院的专家大夫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如果来英智的病人觉得不满意，我们都会推荐更合适、更权威的大夫让患者去选择。我觉得，我们都走在长安街的两边，一同看国旗升起，大家都是行医救人，没有什么不同。
中国质量万里行：你是一个眼科大夫，又是医院的管理者。技术和管理两个身份对你来讲有冲突吗？
胡力中：我认为医院应该走学院派的产业化道路，学院派应该放在前面。把医疗产业化就变味了。你有钱投资医院，靠医院盈利，会造成很多医疗上的不严谨。技术人员做管理非常困难。在我们国家包括外国，全球的医疗系统都有这样的麻烦，真正的专家去管理医院往往管理不好，没有一个培训系统，没有制度。这方面做得比较成熟的有台湾的长庚医院，他们都是管理过企业的人员，回来管理医院。等于是在别的地方培训完了才来的。我们国家大多数院长怎么来的呢？都是做得比较好的大夫，出了名，当了院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制度不连续，管理不连续，企业文化不连续，常常是凭着个人的好恶做管理，让医生管理医生是不恰当的，造成医院很多问题。所以，要改变这种现状，就应当让真正懂管理的人才去管理医院，像在企业做过管理的人“空降”到医院去做管理。
中国质量万里行：你怎么控制医生不用大处方对待病人呢？
胡力中：就是靠流程控制。美国所有眼科的诊治都有一个指南，得了病要检查是很自然的，怎么检查、按什么收费标准，都有很明确的规定。我们在研究完病情之后，会给病人提供一个整体的解决方案，由病人来决定要不要、要多少。而恰巧眼科检查有一个特点，不用你花很多钱就能全部查完。检查完了，如果发现有新的问题，仍然由消费者来选择，就有新的费用出现，是会带来收益的。但是，我们做事情是帮人在先，合理回报紧跟其后，这是有本事的做法。除了流程控制以外，我们为了防止有的医生技术不到家，检查不出，采用循证医学来诊治。当我怀疑你有这个病时，做几个相关的检查支持我的观点，最后摆在你面前的结论是可以相互支撑的，是可查的。
从基本的培训体系做起
中国质量万里行：英智医院平时是怎么宣传，怎么培养自己的顾客群的？
胡力中：我们基本不做广告，我们通过别的社会活动来达到宣传的效果。因为工作的关系，世界防盲协会的主席曾经安排我去印度参观。那次参观活动感受很深，我学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一条，他们的很多私人医院都很热衷于从事慈善活动，结果民众就是从慈善活动中逐渐认识了这些医院。因此，我们现在每年都跟民政局合作做慈善，为低保人群和一些特殊人群进行免费义诊。这些活动中，我们体现了自己的技术实力，已经具备了很强的宣传效应。后来，因为技术水平足够好，我们的许多专家经常会被一些团体请去讲课，这在客观上对我们的形象提升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大多数民营医院没有这个能力像我们这样宣传的，只有在国内知名度较高的才可以。
中国质量万里行：你对民营医疗的发展与改革还有什么建议吗？
胡力中：现在民营医院发展得并不好，过度医疗，虚假、夸大宣传现象非常多。我认为，政府必须加强监管才行。在电视上、在广播里以及很多户外媒体，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虚假广告，这些媒体要不要负点责任？消费者是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劣势地位，容易受到媒体广告的影响，还有一个政府的责任和媒体的公信力在里头，当各种信息无法区分的时候，你说你的治疗效果有多好，他就会相信，结果呢，上当受骗了。因此，这不能简单地去指责他们，说他们笨，是活该，问题不在他们身上。针对这些欺瞒消费的行为，政府就应该严格追究！现在医改出台很多新政策，为什么不在加强监管力度上多下功夫呢？民营医院需要加强监管，公立医院也一样，很多民营医院有的问题公立医院也都有，在某些部分甚至问题更多，显得更严重。因此，不管你是什么体制，都要加强监管。还有一点希望，中国医疗事业的未来要不断发展，必须从最基本的部分做起，政府应该着力把医生的培养体系建立起来，投入一定资金，出台一定的鼓励政策，从医学院的建立开始构筑完备的培养体系，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好。（本刊记者 赵丽英 陈晓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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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力中，北京英智眼科医院院长。1995年12月回国创办北京英智眼科医院之前，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美国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眼科、美国国立眼科研究所学习工作过。2002年，北京英智眼科医院通过了ISOQAR国际认证中国审核中心的审核，同时也成为了国际紧急救援组织（SOS）的定点合作眼科医院，来自48家外国驻华大使馆官员在此治疗眼部疾病。目前，北京英智眼科医院也是北京市医疗保险定点专科医院，众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病人和慕名而来的外籍眼疾患者在这里得以治愈。成立至今门诊量达到10多万人次，实施各类手术3万多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