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生案揭露者接受专访 称并非与化妆品巨头斗争
“我们并不是在与化妆品巨头作斗争”
3月12日，美国一家名为“安全化妆品运动”的非营利组织发布了一份《让沐浴无毒》的报告。报告称，包括强生、妙思乐、帮宝适等在内的一些婴儿洗浴用品中含有少量致癌物质：甲醛和二恶烷。强生(中国)公司发布声明称：“强生婴儿产品符合中国本身的质量和安全标准。”对此，该报告发布者、“安全化妆品运动”创始人斯坦茜。玛尔康告诉《外滩画报》：“在婴儿香波中含有甲醛和二恶烷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其他企业都正在努力从产品中除去这种有害物质。”
文/刘牧洋 顾乡
我们生活的环境到底有多不安全？或者说充满了多少未知的危险？
在牛奶中含有三聚氰胺、饮料中含有杀虫剂等新闻爆出后，3月12日，美国一家非营利组织发布了一份《让沐浴无毒》的报告。报告称，一些婴儿洗浴用品中含有少量致癌物质甲醛和1，4-二氧杂环己烷(俗称“二恶烷”)。
这个名叫“安全化妆品运动”的组织(The Campaign For Safe Cosmetics)，在报告中指出，“在被抽检的48种婴儿洗浴产品中，有23种产品含有少量甲醛，32种含有二恶烷，其中有17种产品同时含有这两种物质。这些被检测出含有毒物质的产品，涉及强生、妙思乐及帮宝适等厂商或产品。”
消息公布后，中国国家质检总局迅速抽检了强生等厂商的产品。3月20日，抽检结果公布：强生公司大部分产品的甲醛指标均符合标准规定；仅有一种产品(婴儿香桃沐浴露)中的一个批次检出含有微量的二恶烷，含量为3.27ppm(ppm相当于“百万分之一”)。这个数据意味着，每1000毫升的沐浴露中含有0.00327毫升的二恶烷。
次日，强生(中国)有限公司在北京宣布，“强生婴儿产品经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和国家质检总局检验，符合中国相关的质量和安全标准”，被检测出的微量二恶烷属于“生产过程中，因为技术手段而无法避免带入的”。
但互联网上质疑使用强生产品而产生过敏反应的事例越来越多。有媒体报道，3月27日，厦门百名家长与50人律师志愿团结盟起诉强生。4月初，第一批起诉者约80人将在北京等地递交起诉状。统计数据显示，2008年，强生占据着中国婴儿洗护产品69%的市场份额。
对此，强生公司的反应是“不下架、不撤回”，“在3.27ppm的浓度下，我们的产品并没有危害”。“强生能理解家长们的困惑和不安，并鼓励他们和强生直接沟通。我们会给家长专业的建议，并在必要的情况下，提供就医等条件。”强生公司委托的爱德曼公关上海分公司执行总裁陶郁民这样对记者表示。
“安全化妆品运动”创始人斯坦茜-玛尔康(Stacy Malkan)对强生的声明不以为然。3月26日，玛尔康接受《外滩画报》专访时强调，“在婴儿香波中含有甲醛和二恶烷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其他企业都正在努力从产品中除去这种有害物质。”
有毒？没毒？
“医学证明，纯正温和。”
强生公司婴儿系列沐浴露瓶身上的这句话，曾是许多消费者购买的主要原因。如今，这些贴着“纯净”和“温和”标签的产品，却和极有可能致癌的物质二恶烷、甲醛扯上了关系。
致癌物怎么会跑进婴儿产品中？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给出的答案是，“二恶烷是在某些化妆品生产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种副产品，这些成分包括清洁剂、发泡剂、乳化剂和溶剂等。”而甲醛的存在，在化妆品界已不是什么新鲜事。那些帮助产品免遭微生物污染的防腐剂，本身就会释放出微量甲醛。
“一种化学物的危害取决于它的使用量，我们所检测出的3.27ppm的二恶烷，是在国家法律规定的标准浓度之下，也是在允许出现的杂质范围之内的。就算在安全化妆品运动组织的报告中，他们也不能说我们的产品不符合国家标准。”爱德曼公关公司陶郁民说。
为了更形象地表达“量”，强生全球新兴市场研发中心资深总监吴冬举了一个例子，“毒理学上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则：如果过量使用，任何物质都可能是有毒有害的。一次喝一杯水可以让人解渴，但一次喝一桶水就可能引起人体电解质失调，从而威胁生命。那么我们将如何定义水呢？”
二恶烷当然不是水，但没有先例表明，3.27ppm的二恶烷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虽然在2007年中国卫生部颁发的《化妆品卫生规范》中，二恶烷是属于化妆品中禁止使用的物质。但“规范”又同时解释，只是“不能作为化妆品生产原料添加到化妆品”；而对生产过程中因为技术手段不可避免带入的杂质，并没有严格禁止。
在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已有的检测数据中，3.27ppm也属于可以接受的范围。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职业安全与卫生条例》中规定：按每天平均工作8小时计算，工作环境中空气里的二恶烷含量不能超过100ppm的浓度。而澳大利亚卫生部门认为，二恶烷的理想限值是30ppm。
陶郁民说：“强生一直致力于开发更安全的产品。有人认为这次被检测出3.27ppm的二恶烷，正是代表了这个企业一直以来的努力。”
来自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的科学家们，在3月召开的毒理学会年会上，展示了最新研究成果。从2007到2008年，科学家们从美国各地12岁及以上年龄层次收集了2053份人体血液样本；通过对这些样本进行检验分析，科学家们得出结论：尽管化妆品中的微量二恶烷可能残留在人体表面，但在人体内并没有发现该物质的任何踪迹。
这让“安全化妆品运动”的报告变得有点危言耸听，一些机构开始怀疑这个组织是否别有用心。美国个人护理产品协会约翰。贝利(John Bailey)博士则直接对该组织的报告提出质疑，认为“他们是希望通过煽动和获取广大父母对此事的忧虑和关注，推动其在政治、立法和法律进程方面的企图。”
斯坦茜-玛尔康否认了这个说法，“甲醛和二恶烷完全能够在动物甚至人体中致癌，这意味着暴露在这种物质下会增加患癌症的风险。相比成人，儿童更容易受到有毒物质的影响。这些化学物质到底对儿童有多大影响？目前的研究还不能回答这一问题，所以我们不能判断儿童重复暴露在这种物质下的风险有多大。”
“但婴儿产品中含有已知的致癌物质是不可接受的，企业应该寻找一种安全的替代品，这是他们的义务。”玛尔康说。
只要美丽不要毒
“我们并不是要与化妆品巨头斗争。我们只是强调这些企业可以做得更好，他们也必须做得更好。”玛尔康说。
包括斯坦茜-玛尔康在内，“安全化妆品运动”的创始人都是女性，在加入安全化妆品运动组织前，很多人都是非营利性机构的领导人，而斯坦茜。玛尔康则是一名记者，她在新闻圈呆了十多年，一直做到了出版人。
玛尔康曾经是一位美容天后，“我在青少年时期十分痴迷美容产品，我每天使用20种产品。在每天坐上校车前，我让自己接触了许多含毒的化学物质。”
玛尔康出生在美国马萨诸塞州，那也是一个污染很严重的地区。离她父母的房子半米处，就有一个巨大的焚烧炉，附近还有很多炼油厂。
“当时没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我长大了，开始认识很多人，关心政治之后，我才了解到污染背后的故事。”那时的玛尔康会经常发出类似“啊哈”的吃惊声。
有一次，玛尔康在科罗拉多州做一个新闻报道，那里正在推行一个杀虫剂计划：为了防止自行车道上长出杂草，那里的人们决定，在这些平时孩子和小动物们嬉闹的道路上洒满杀虫剂。她参加了表决大会，有200多人到场。
“有人播放了一段视频，用来解释如果不除草，杂草将如何影响人们的生活。人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计划。但大家都忘了，那是陶氏化学和杜邦公司做的视频，人们忽视了这一点。那时，我才发现，也许有很多人能分辨出各种各样的杂草，但他们并不了解他们所使用的化学物品。”
此后，玛尔康决定帮助人们了解自己正在使用的产品，远离有毒化学物质的危害。“我们的使命是致力于消除个人护理产品中的有害化学物质。”
为了完成《让沐浴无毒》的报告， “安全化妆品运动”花掉2万多美元。这并不是该组织的第一份报告。
事实上，从2002年起，这个组织发表过几份类似的调查报告，引发了人们强烈的关注。
2002年，“安全化妆品运动”开始研究化妆品中化学成分的毒性作用。那时，有研究员发现，一种名为酞酸盐的化学物质，更容易对分娩女性造成影响，可能造成婴儿出生缺陷。
该组织给一间独立的实验室提供了72种产品，其中，3/4的产品含有酞酸盐，包括洗发精、除臭剂、发胶和香水。在美国和欧洲，酞酸盐被禁止用于玩具，但在美国的美容产品中还是合法的。“在这之后，我们怀疑化妆品是这种影响的源头，尽管产品标签上并没有标明相应的化学物质。”
2007年，该组织又委托位于加州的试验机构Bodycote，针对市面上三个不同品牌的口红进行检验，结果发现有61%的口红含铅。随后，他们发表了一份名为《毒吻：口红中的问题》的报告，指出欧莱雅、迪奥等知名品牌的口红中含铅。
目前，“安全化妆品运动”一共有十多名工作人员，其中大部分是兼职。
对话斯坦茜-玛尔康--“无论在哪里，少接触化学品都是一个好主意”
“我们从来没有被威胁、责难或者遇到其他一些麻烦。我们并不是在与化妆品巨头作斗争。我们只是强调这些企业可以做得更好，他们也必须做得更好。”
B=外滩画报 S=斯坦茜-玛尔康(Stacy Malkan)
B：这些年，你们出了不少研究报告，比如口红含铅调查，还有这次的婴儿沐浴产品调查。我们想知道，你们每一次调查报告的数据来自于哪里？这些数据是否绝对的权威和准确？
S：是的，我们的数据是准确的，我们的报告至今还没引发争议。在这些报告中，我们雇用了一间独立实验室，去分析产品标签中未标明的化学成分。我们发现许多口红含铅，许多婴儿洗浴产品含有甲醛和二恶烷。当事企业没有反驳，但他们认为没有必要担心，因为产品中有毒化学物质的含量极低。但口红中含铅是没有必要的，婴儿香波也不应该含有致癌物质。很多企业已经知道怎么去除产品中的有害物质，这也是所有企业的义务。
B：在你们看来，什么样的产品最安全？它应该符合什么样的标准？
S：标准就是，产品中不含被科学证明致癌、引起出生缺陷、学习缺陷或其他疾病的化学物质。企业必须对外公布它们产品中的所有成分。消费者有权知道他们购买的产品含有哪些化学物质，并且有权要求厂商尽其所能生产安全的产品。
B：据我们了解，你自己曾是一个化妆品爱好者，你现在都使用哪些安全的化妆品？
S：如今，我每天使用12种产品，但不再固定使用某个特定的品牌。我使用的产品十分简单，完全由天然成分构成，不含人工合成的香气或染料。
B：你曾经写过一本书：《不仅仅是美丽面孔：美容工业的丑陋面》，为了完成这本书，你曾去过30个城市，采访过3000多名消费者。其中，你所听到关于有害化学物引起的最严重的事故是什么？
S：我听到许多人对某些产品有过敏反应的故事，表现为皮疹、红痘或其他皮肤反应，有时还很严重。令人惊讶的是，许多人，甚至包括医生，都没意识到化妆品会引起问题。人们经常会选择用更多的产品去掩盖皮肤的问题，这会使情况变得更糟。我认为许多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另一个令我惊讶的事情是，“化妆品含毒”这个话题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这是一个事关所有人的问题。
B：对消费者而言，他们并没有精力或能力去判断自己所用的产品是否有害，你能不能给他们一些判断方法？
S：最好的建议是：越简易朴素越好。选择那些几乎不含化学物质、没有合成香气和染料的产品。总之，尽量少用各种产品，特别是对婴儿。诸如泡沫浴、空气清洁剂和香味很重的产品，都添加了许多不必要的化学成分。无论在哪里，少接触化学品都是一个好主意。
B：我们想知道，如果与一些化妆品巨头发生冲突，你们会怎么做？
S：我们从来没有被威胁、责难或者遇到其他一些麻烦。我们并不是在与化妆品巨头作斗争。我们只是强调这些企业可以做得更好，他们也必须做得更好。
B：这次强生公司有没有和你们联系？
S：他们并没有直接联系我们，但我们正试图与他们取得联系。
B：中国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前几天在其网站上发表了检测结果，未发现强生公司产品有问题。中国质检总局的检测结果中，仅有一种产品中的一个批次检出含有微量二恶烷。你对这个检测结果怎么看？
S：有这种可能性，中国的强生产品在化学成分上与我们在美国测试的产品并不相同。然而，在没有看到真实数据以前，我们并不可能确切知道中国质检总局是否真的检测出含毒成分。我们很乐意看到数据后再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