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龄童海外游学发烧无人理 幼儿4万元赴澳只为剪羊毛？
游学市场鱼龙混杂低龄化现象严重 安排不当或适得其反
程怡 周柏伊
“游海外名胜，体验世界名校，观看经久不衰的百老汇歌剧，在最地道的美语环境下感受当地文化……”美好的宣传语加上女儿软磨硬泡，胡小姐咬了咬牙，花了4万多元钱给女儿报了个20天的美国游学夏令营。谁料，这高额付出的背后却是女儿肉体上和精神上的伤害。
虽然今年5月，教育部等四部委曾联合下发通知要求，不得以营利为目的组织出国夏(冬)令营，原则上不组织低年级学生出国参加夏(冬)令营等有关活动。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这种低龄化游学现象越来越多，有些甚至已经渗透到幼儿园小朋友。教育专家表示，低龄游学安排不当可能适得其反，培养孩子不必舍近求远。
■ 学生遭遇
发烧躺在寄宿家庭，随行老师无人探望
“发了一个礼拜的烧，没有一个老师上门探望，连个电话都没有，这怎么算是 ‘亲力亲为全程陪同游学’。 ”谈及女儿菲菲在美国的遭遇，胡小姐眼眶都红了，若非有工作在身，她恨不得马上飞到美国去照顾女儿。
在一家国际化妆品公司任高管的胡小姐以前也有过在国外读书的经历，她从小对女儿的外语要求就比较高。在菲菲读小学一年级时，就为她在一个连锁英语机构报了名。今年暑假前，培训机构发了一张意见征询表，上面列举了三个游学团，询问家长是否愿意参加。在此之前，去年暑假，胡小姐曾为菲菲报了一个到英国的游学团。当时才9岁的菲菲被分配到一户巴基斯坦人的家中，由于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不同，这15天的游学让她倍感煎熬。这次本不想报名的胡小姐，禁不住菲菲向往到美国游学的软磨硬泡，前后花了四万多元，给她报了一个为期20天的游学团。
根据条款上的内容，这个游学团由两名机构的老师带队，到了当地，每个孩子会被分配到美国当地人的家中住上一周。在这一周里，他们需要每天到这个机构驻美国纽约的培训学校学习，而孩子的接送是由这些家庭负责的。胡小姐见内容写得比较详细，带队的老师也是上海跟出去的，还算比较放心，七月初菲菲就开始了美国游学。
可能是在飞机上着凉，以及不适应当地温度，菲菲到了那里就感冒了，还发烧。可即便学生有发烧状况，带队老师始终不闻不问，原本每天要去学校上课的菲菲，整整五天都躺在当地的这户美国人家中。 “菲菲寄宿的这户人家只有一个美国老太，看上去大概有六七十岁了，照顾她已经手忙脚乱，根本没办法做其他事情。 ”胡小姐还是挺感激在美国照顾了菲菲5天的老太太。所幸，在看了医生服下药物后，菲菲身体慢慢恢复了，并坚持到了最后。可是，在孩子生病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老师主动询问和探望，菲菲觉得很伤心。
得知这个情况，胡小姐很气愤，对于带队老师在菲菲发烧的五天时间里不管不顾，连个问询电话都没有，实在无法接受。为此，胡小姐打电话向这个英语培训机构进行投诉。然而对方的答复更引起她的愤怒。这家培训机构竟表示，带队老师并非没有联络过菲菲，和孩子寄宿家庭的监护人电话联系过。由于老师在培训机构，离寄宿人家庭有一定距离，必须要对方家庭开车来接。 “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还要照顾菲菲，怎么可能开车接老师。 ”对于机构的这个解释，胡小姐实在难以苟同。
■ 家长经历
游学前做足功课，自由行深度了解美国名校
在一家事业单位任职的李先生有个17岁的女儿，即将上高三，成绩优异，准备大学时出国留学，但面对风格迥异的各所名校，仅凭资料介绍远远不够。为了帮助女儿选择一所适合自己的大学，今年年初，李先生就着手准备暑假游学计划。他咨询过很多培训机构和旅行社，了解美国游学的具体安排，但没有一家令他满意。 “收费高、管理混乱、资质欠缺、经验不足……”最后李先生决定办理自由行，父女俩自行考察。
6月，父女俩来到美国。此前网上联系好的一户美国家庭，专程到机场来接机，因为航班晚点，对方在机场等候了三个小时。住下后，父女俩就按照此前做好的功课开始美国大学游。
美国大学都非常开放，对于学校的各项安排都有公告。只要预约，校方就会安排讲解和导览，帮助深度了解学校文化。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哥伦比亚大学，预约当天参观学校的游客有300人，学校将他们按照50人一组分成6组。
首先是由海外招生部的招生官进行介绍，内容包括学校历史回顾、当年招生情况、互动问答等。大约40分钟后，大家就分组行动，每一组会由一名本校大学生担任导览，以非常轻松休闲的形式，带着大家在校园里徜徉。
“我们花了五个小时，参观了图书馆、实验室、创建人博物馆、学生宿舍和学生食堂等。 ”李先生说，在游览中，大学生会提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八卦，例如，在经过两幢教学楼之间的双层桥时，大学生说，这座桥原本上下都是透明桥面，后来学校改建了。 “否则，今天穿裙子的女生们就要走光啦。 ”风趣幽默的讲解，让李先生和女儿可以近距离接触校园文化。
巧的是，就在当天，李先生在哥伦比亚大学里碰到三个来自中国的游学团。 “看上去都是初中生模样，导游手中拿着的旗帜显示他们分别来自北京、广州和武汉。 ”因为都来自中国，李先生特别留意这三个团，他发现游学团没有跟大学方面接触，全程由一名外籍导游和一名中国领队引导，对于学校的介绍也停留于公开的文字资料，学生们在每一个标志性建筑前都被要求拉开一张横幅，上面写有“**游学团”等字样，然后拍照留影。 “感觉就像写一个 ‘到此一游’。 ”
跟其中一个团的学生交流后李先生得知，他们此次前来美国的游学费用为每人3.8万元，全程不超过一周，安排了美国多所名校。几乎去每所学校都跟当天在哥伦比亚大学一样，用时不超过一小时。事实上，早在六年前李先生和女儿就已经体验过“游学”。当时，女儿小学毕业，正是小升初的暑假。为了让女儿度过一个有意义的暑假，又能够对她的成长起到一定的帮助，李先生做了大量功课，最终选择了一家资质齐备、从业经验丰富的培训机构，将女儿送去了伦敦。 “现在看来，那次游学还是很正规的。 ”李先生说。女儿跟着几名同学到了伦敦后，有当地的家庭在机场迎接，每天吃住和外出都有专人陪伴，真正算是深入英国普通百姓的生活。在当时来看，这样的游学收获颇丰。然而，毕竟女儿年纪太小。到了最后那个礼拜，想家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活，无心外出。一年以后，英国的那段经历已经从记忆中淡出，似乎只是一次简单的旅游。
“但是这一次出去完全不同，她有了明确的目的，亲密感受了不同的文化氛围，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时隔五年的两次游学，给了李先生父女截然不同的收获。
■ 记者调查
游学团低龄化现象严重
在不少家长眼中，到国外大学走一走、看一看，感受一下先进的西方教育，曾是自己年轻时的梦想，现在有了经济条件，家长就希望梦想在孩子身上实现。在这样的市场心理需求下，各类出国游学项目遍地开花，参与人数年年暴增。然而，记者调查发现，诱人的广告背后，出国游学市场乱象丛生。
“00后”成游学团新兴力量
“一睹美国东西海岸七大常春藤名校风采，亲身感受英伦文化气息，直面招生官详解留学申请秘籍……”这是不少机构招揽学生出国进行游学考察时发出的广告语。记者从多家留学、语言培训机构了解到，与往年美、英、澳“三足鼎立”占据游学热门线路不同的是，今年受到伦敦奥运会影响，申请英国游学的难度和风险增加，今年游学报名集中在美国、澳大利亚、日本等成熟、热门线路。一些培训机构甚至在5月前就报满了暑期的所有项目。
在报名名单中，“00后”成为新兴力量。在一家留学机构8月中旬的一张游学团名单里，总人数为20人的团里，2000年以后出生的孩子达14个。不少家长表示，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愿意让孩子多点体验。
令人惊讶的是，在一家培训机构里，记者甚至看到一项针对幼儿园小朋友的“游学”项目。目的地是澳洲，为期8天，费用为4万元。 “主要是让孩子与当地的幼儿园小朋友一起学习玩耍。”工作人员介绍，“还可以到农庄里挤牛奶、剪羊毛等。 ”这么小的孩子能学到什么？工作人员解释说，置身于不同的文化环境里，体验当地的民俗，这是一个全新的学习过程。
受奥运会影响价格略有上涨
由于申请办理英国游学的难度增加，导致赴美国、澳洲游学的人数更为集中，机票价格也相应普涨，连签证预约时间也比以往提前，今年游学的费用比往年略有上浮。在游学的各项费用中，车费比重最大。游学的费用，比一般旅行团的旅游价格要高出很多，以美国为例，短短十几天行程，报价基本在3万元以上。洛杉矶两周寄宿学校营、哈佛大学东西海岸探索营、“天才之旅”TOP名校营等，价格从3万元到8万元不等。
行程安排“游”多过“学”
所谓游学，当以学习为主要目的，参观各地享有盛誉的大学，与世界名校近距离接触，融入其中，感受他们的学习氛围，这样的游学方有所得。
记者在多家留学机构、旅行社、培训机构的网站看到，尽管游学线路琳琅满目，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几乎所有行程中旅游占一半以上的时间，有的甚至还有大量购物安排。
以一条美国游学线路为例，在为期两周的行程中，尽管安排有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参观，但时间都控制在三小时内，相比而言，迪士尼、环球影城、拉斯维加斯等地的娱乐购物，却在行程中占据着主要位置。游学过程“游”成了主要目的，“学”是附带配送产品。
■ 业内人士
加拿大渥太华某旅行社：少学多游控制成本
“前两天我们刚接待了深圳一所小学的游学团，很多小朋友只有一两年级，几乎整个行程都在玩。 ”李小姐在加拿大渥太华的一家旅行社工作，这两年旅行社的主营业务从接待旅行团逐渐转为了在七八月以及中国的农历春节期间接待游学团。李小姐说，由于加拿大冬天寒冷，选择冬天到加拿大游学的并不多，但暑假期间就呈现井喷状态。
李小姐告诉记者，一般去加拿大游学的都是学校组织的游学团，这些学校直接与他们旅行社联系，由一两名老师带队到加拿大，然后由旅行社方面安排线路。 “其实在加拿大仅仅是游的话价格并不高，学倒是成本比较高。 ”李小姐说，若是在加拿大安排学生上课的话，首先要租借教室，在这个时期能否借到相应的教室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此外，外教老师的费用比较高，一般来游学的，都会倾向于少学多游。
“每个地方过来的费用也都不一样，同样的线路，可能深圳或其他地方过来费用就比较低，一般一个孩子费用在两万五千元，但上海好像就要高出一万元左右。 ”对于这个价格差异，李小姐也无法解释。不过，李小姐觉得，游学对于孩子来说还是有好处的，在她接待的这些孩子中，有很多参加过多次游学，确实开阔了眼界，人也显得比较健谈。
上海本土旅行社：利润空间催生主办机构暴增
黄晓琼是上海一家旅行社负责海外游线路的经理，据她介绍，游学热差不多是从2005年、2006年开始。当时没几条线路，美国、加拿大以及澳洲是去得比较多的三个地方，后来大家都觉得“游学”的利润空间比一般线路要高，而且市场很大，这两年就呈现井喷状态。随着市场的细化，游学团的主要消费群体已从本科生，慢慢转向中学生、小学生，甚至幼儿园。
李先生是上海一家旅行社赴美、赴英海外游线路的负责人，对于游学团的利润空间，他毫不讳言“蛋糕很大”。以一个报价4万多元的美国游学项目为例，费用包含签证费、培训费、参观活动费、往返国际机票费、司机导游小费、保险费及在境外的吃、住、行。 “去美国往返机票显示为1万至1.5万元，提前预订甚至可以低到六七千元，由于是集体活动，在美国的吃、住、行均摊到每个人身上每天800元到1000元，十四天行程每个人最多14000元。 ”照这样算，如果参加这个项目，每个人的实际成本为3万元，主办机构可得到至少1万元的利润，一个团的利润就能达数十万元。
由于国际游学游背后藏着巨大的利润空间，不少中小学校、留学机构、咨询公司甚至企业单位都开始搀和进游学团的队伍。 “目前我国在开办游学项目上，无论是法律还是政令上都尚未有明确的条款来约束监管，也就是说准入门槛较低，市场较为无序。很多游学机构并未得到认证，甚至有些中介机构都未在工商部门注册。 ”黄晓琼说。
由于缺乏资质，一些游学主办机构往往形成一个导游，加一个带队老师，再加一个中巴司机的带队模式，对于孩子们在游学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也就应接不暇了。 “游学过程中，带队老师非常重要，优秀的语言能力和强烈的责任心都是最起码的要求。 ”黄晓琼说，因为缺乏必要的培训，一些游学团中带队老师却仅起到一个“领队”的作用，在沟通与照料方面都欠缺能力。
事实上，优秀的游学项目应当能够深入当地社区和普通居民的生活，在一个游学目的地至少停留两个星期以上，和当地人同吃同住，真正生活在另一个环境中。这样才可以了解到语言以外的东西，了解到中西方价值观中的隐形文化。由于一些主办机构缺乏长时间积累，没有足够的当地居民基础，不能安排孩子们都入住当地家庭。到最后，游学往往分为两个阶段，几天住在居民家，几天住在酒店，这就与游学的初衷产生了背离。
■ 专家观点
低龄游学要谨慎 培养孩子何必舍近求远
幼儿到底有没有游学的必要？游学低龄化发展对孩子的成长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张明红认为，游学的初衷本是好意，但低龄化必须谨慎，对孩子的培养是个系统工程。
张明红提到，家长送孩子出国去游学，一般无非是抱有两种心态。第一，锻炼孩子的生活学习能力，第二，感受异域他乡的文化氛围。实际上，让孩子们在离开父母的情况下，在陌生的地方学会放开自我，融入集体，适应规则，这本无可厚非，但高中以下的孩子，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都还没有形成，独立生活能力也欠缺，交往能力与社会适应性较差，独自放到海外去游学，当新鲜劲过掉之后，很容易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出现一定的负面情绪。发展到最后，甚至出现无心学习，哭闹着要回家等现象，反而适得其反。
另一方面，这一年龄段的孩子，观察能力和吸收能力都有限，对异域的文化捕捉未必会如家长想象般敏锐，且“惊鸿一瞥”的接触，对孩子今后的影响也未必深远。 “送到国外去，还不如好好领略一下博大精深的中国本土文化。 ”张明红说，对孩子的锻炼哪里都可以，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打好本土文化基础再去学习各国文化，更有利于孩子成长。
■ 记者手记
放平心态 我们游学去
程怡
Study abroad，是游学的英译，根据字面上的理解，是到国外去学习，通过一个在全新环境里的学习和游玩，开拓视野，感受文化的融合。早在公元前，我们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就曾经通过自己周游列国的经历来表现治学的精神，在那个时代，孔子的这个经历也应该算是一种游学。
然而时至今日，这从老祖宗时代就已有基础的游学，却已然变了味，成为了家长间比拼硬实力，孩子间比拼虚荣心的一种模式。这种强大的需求欲望，也刺激了商家们推陈出新的积极性，从日本到美国，再从英国到欧洲其他国家，游学之路是越走越远，参与者的年龄层也越来越小，现在连学龄前的儿童也被拉入了这个战圈。
我有个朋友，对于那句“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话深信不疑，两年前不听劝阻，硬是花了三万元的赞助费和每月支付四千多元的钱让孩子读了个双语学校的国际班。今年暑假，孩子的幼儿园推出澳洲亲子游学夏令营，16天的行程，一个家庭的花费在6万元左右。虽然费用高昂，但朋友却依然坚持带着才刚满5岁的孩子到澳洲体验了一回。对于这6万元最后能学到点什么，5岁的宝宝回答是：“我学会了剪羊毛。 ”
其实对于笔者来说，内心是相当赞同游学这种从“游”中学到东西的模式。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能从行的过程中学到些实用的东西，对未来是有帮助的，这绝对比闷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但这所有好处的前提，却是自己抱着何种心态去游学，只有不为他人意志所转移，自己内心向往的游学，才能真正有所收获。
